2021年春季,硅谷热门的语音社交应用Clubhouse的邀请码在eBay上被炒到数百美元。五年后,类似的情景发生在名为Instinct的个人Agent上。
作为AI助手,Instinct仅通过短信和电话帮助用户预订酒店、改签航班、比价下单,其邀请码同样在eBay上被炒到数百美元,每位用户仅能获得5个邀请名额。
硅谷对这种稀缺性的反应一如既往:投资者自发推广,科技媒体争相报道,估值在一个月内从25亿美元攀升至100亿美元。
如今,这一故事发生在一家仅有14名员工、零收入、且没有手机App的公司身上。
9月28日,Instinct宣布完成C轮融资,金额达10亿美元,由Sequoia、Benchmark和Coatue联合领投,估值在一个月内翻了四倍,达到100亿美元规模。
同日,Shopify向Agent开放了结账功能。一天后,OpenAI发布了Dots,而在此前20天,Meta已上线了Muse。
个人Agent在这个秋天迎来了全新的竞争格局。
牌桌上,有14人的Instinct、拥有30亿WhatsApp用户的Meta、12亿周活跃用户的OpenAI,以及刚刚从Meta手中回购自身、并携新产品Cue重返市场的Manus。
Instinct并非牌桌上资金最雄厚或用户最多的玩家,其值得剖析之处在于,它是一家将克制作为产品哲学的公司,并试图以信任构建壁垒。
当然,同样的逻辑若置于国内市场,答案或许截然不同。
23岁的Noah Shinn在湾区长大,2023年从东北大学辍学后加入硅谷Agent平台公司Sierra。彼时,他在Sierra的研究主题只有一个:Agent为何会出错。
这段经历留下了两篇论文,后来几乎成为Instinct的产品说明书。
第一篇是Reflexion,它让Agent在失败后利用自然语言总结教训、形成记忆,并在下次执行同类任务时调用这些记忆以避免重蹈覆辙。
第二篇是τ-bench,用于衡量Agent在真实交互中的可靠性,并提出了passk这一指标,即同一件事执行k次,是否每次都能正确完成。论文发布时,GPT-4o级别的Agent在零售场景下的pass8仍低于25%。
个人助理恰恰是对偶尔失误零容忍的品类。
一次酒店预订错误,信任便会归零。Shinn在播客中解释了他的产品逻辑:在Agent执行任何动作前,存在一套独立于主模型的防火墙和守门系统进行拦截;他将用户能否理解正在发生的事置于Agent能力之前。9月下旬,团队又上线了主动幻觉检测系统。
更能体现这家公司性格的,是它所放弃的东西。
Instinct没有手机App,官网首页写着“there are no new interfaces”,用户只能通过短信、电话和邮件与Agent交互。
据Shinn所述,营销支出为零。它不向用户收费,放弃了最直接的现金流。团队仅有14人,C轮融资后依然如此。
Instinct放弃的每一项都是硅谷创业公司的常规武器。换来的压强只集中在让Agent办好事情,然后从办成的交易中抽取佣金。
Shinn拒绝广告模式的理由是,他认为一个比用户更聪明、却受广告主驱动的Agent,会变成一台说服机器。
这种克制在产品上已见成效。
Instinct在硅谷投资人和创业者圈子中口碑极佳。《财富》形容它像是雇了一个全天候私人助理,只是工资为零。
据创始人在播客中的说法,用户使用约三周后,约40%会绑定个人信用卡,而绑定过至少一项敏感资产的用户留存率约为80%。这些数字未经第三方审计,但Instinct确实在一小群人身上积累着口碑与信任。
张小龙曾提过“用完即走”,后来微信成为中国最成功的超级应用。
但张小龙的克制有腾讯的现金流支撑。Instinct的克制只能依靠风险资本续航,13.5亿美元的累计融资给了它时间,但时间并非无限,关键在于信任本身能否转化为一种扩张性的壁垒。
2021年,Clubhouse凭借邀请制、语音房和名人效应,估值在三个月内翻了四倍,一度达到40亿美元,其叙事与今天的Instinct惊人相似:稀缺性驱动的病毒式增长、投资者自发推广、估值数周内翻倍。
结果,后来Twitter上线了Spaces,Facebook推出了音频功能,Spotify做了Greenroom,三个月内巨头们集体跟进。
两年后,Clubhouse裁掉了超过一半的员工,从40亿美元的估值高点急剧下滑。
Clubhouse与Instinct的差异显而易见:前者卖的是社交体验,后者卖的是执行能力。社交体验取决于谁在房间里,名人走了用户也跟着走;执行能力取决于“事情办得好不好”,这是可以持续积累的。
但两者有一个共同点,也是Clubhouse失败的关键教训——它最终未能形成网络效应。
粘性与网络效应是两回事。粘性是“我用得好所以我不想换”,网络效应是“你用了所以我也得用”。
微信有网络效应,朋友都在上面,不可能不用。WPS和腾讯音乐有粘性也有切换成本,但没有网络效应,不会因为朋友都用就不得不订阅。
Instinct目前建立的壁垒更接近后者。据创始人的说法,绑卡率约40%,绑定敏感资产后留存约80%。这些数字描述的是切换成本:一旦将信用卡、邮箱、日历全部交给一个Agent,迁移到另一个Agent的代价巨大,需要重新教偏好、重新授权、重新建立信任。
但这种切换成本是线性的:每赢得一个用户就筑起一道墙,但每道墙只保护一个用户。它不会像社交网络那样随着用户增加而自动变强。
在一个巨头正用30亿用户基础和零边际获客成本做免费Agent的市场里,线性壁垒的增长速度能否跑赢分发速度,是悬在Instinct头上的核心问题。
Instinct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,它开始搭建一张真正的网络。
9月中旬,Instinct向全部用户开放了Trusted Person Network,用户的Agent可以与朋友的Agent直接协调计划、共享文件和表格。
据Shinn的说法,该网络开放后已促成超过30万次协调。9月底的C轮公告同时宣布了群聊功能,多个用户的Agent可以在同一个对话中协作。
这是Instinct最接近网络效应的一步。当用户的Agent能直接与朋友的Agent沟通、省去来回确认的时间成本时,朋友注册Instinct就变成了一件有价值的事。
用的人越多,每个人的Agent能协作的范围就越大。这是经典的网络效应剧本。
但这个网络有两条天花板。
第一条是规模。
Trusted Person Network仅在Instinct用户之间有效。据《The Information》9月中旬援引的数据显示,Instinct用户数超过10万。
作为对比,Muse上线12天的全球安装量估计约280万次,Meta的WhatsApp月活超过30亿。在10万量级的用户池里搭建网络效应,与在30亿人的通讯录里做同一件事,地基差距巨大。
第二条天花板在于可复制性,因为A2A之间的通信正在被标准化。
Google在2025年发起的A2A协议已由Linux Foundation接管,超过150个组织加入,包括亚马逊和微软。A2A的目标是让不同平台构建的Agent相互发现、通信和交易,无需共享内部记忆。
一旦Agent间通信走向开放标准,仅在Instinct之间协作就不再是壁垒。Meta也在推动自己的Agent通信开放标准,并与Walmart、Stripe等合作伙伴为Agent和商家之间的通信制定协议。
Instinct正在搭建的这张网面临两端夹击:一端是用户规模不够,正循环尚未启动;另一端是标准化正在从外部抽走这张网的独特性。
它目前拥有的只是一个通讯录级的网络:用户的Agent认识朋友的Agent,但远非社交图谱级的。
信任是线性壁垒,网络效应刚起步,协议正在被标准化,Instinct手中真正稀缺的资产,或许在于它的价值链。
Instinct卡住的是用户说出意图与交易完成之间的那个瞬间,但这个瞬间的两端都不属于它。
用户通过iMessage、WhatsApp、Gmail和电话联系Agent,这四条管道分属Apple、Meta和Google。
交易通过Shopify和Stripe完成,支付凭证存在Stripe的Link代理钱包里。Instinct在中间做了最有价值的事:理解意图、规划执行、完成交易,但所有管道都不碰。
这种状态能让互联网圈联想到当年的米聊。
2010年底,小米率先推出米聊,比微信早一个多月。米聊在产品上做得不差,早期用户增长也很快。但微信上线后,先后接入了QQ账号登录、QQ好友推荐和QQ离线消息推送。三步操作将QQ上亿用户的关系链平移到了微信里。
米聊从一个先发产品变成了一个没有关系链的通讯工具。它在功能维度上都能与微信竞争,唯独在“你的朋友在哪里”这个维度上输得彻底。
Instinct没有界面是一个聪明的产品选择:用户无需学习任何新东西,在最熟悉的短信和电话中就能使用AI助理,获客门槛低到极致。但没有新界面也意味着没有自己的渠道。
iMessage属于Apple,WhatsApp属于Meta,Gmail属于Google。这三家中的任何一家都有能力也有动机做自己的个人Agent,Meta已经在做了。
管道主人出手的信号已经出现。Meta在2025年10月修改了WhatsApp Business API条款,自2026年1月15日起禁止通用AI聊天机器人通过该API分发。
TechCrunch10月初报道,有用户称Google在清理邮箱时把Instinct踢了出去;航司态度也在收紧,Delta表示没有允许第三方Agent代订航班,United引用了禁止自动化访问的使用条款,Yelp只允许付费授权的Agent流量。
Shinn在播客中说,Instinct有一半以上流量不走iMessage,说明团队意识到了渠道集中的风险。
但分散渠道与拥有渠道是两回事。当渠道主人决定自己下场,分散也救不了。
米聊最终没有死于产品不好,而是死于它在别人的关系链上竞争。Instinct面对的问题还多了一层:米聊至少有自己的App。
将Instinct的模式平移到中国,第一个问题不是谁会做,而是谁有资格做。
在美国,渠道、支付和社交图谱分属不同公司,操作界面可以统一在Web界面。一个独立Agent创业公司至少可以同时接入多条管道,让它们互相牵制。
在中国,通讯、支付和社交图谱几乎都在微信体内,做个人Agent的结构性优势天然属于超级应用的运营者。
微信已在验证这一点。
AI助手“小微”正在内测AI社交功能,用户可以让自己的小微与好友的小微互相沟通,拟定消息草稿、转达回复、协调安排。目前每一步仍需用户确认,还不是全自动协商。但关键在于这件事发生的位置:微信的关系链之上。
Instinct花了整个秋天搭建Trusted Person Network,覆盖了10万多名用户之间的Agent协作。
微信在灰度测试阶段就已坐拥14.39亿月活用户的关系链,以及小程序、微信支付构成的交易闭环。Instinct需要用户手动添加朋友的Agent,微信只需在已有的好友列表上加一层。一个从零搭建网络,一个在已有的网络上开启关系。
这里面还有一个意外选手Manus。
Manus在2025年3月以邀请制公测亮相,是最早一批有完成度的通用Agent产品之一。在经历Meta收购等一连串反复后,Manus终于实现了重新独立和融资。
9月29日,与Instinct C轮公告仅隔一天,Manus发布了2.0版本,其中包括以Cue为代表的个人Agent,数日后又完成了新一轮融资。
Cue为每个Agent配备专属邮箱、电话号码和钱包,支持多Agent群聊协作,能在用户设定的预算范围内自主完成支付。产品能力清单与Instinct几乎一一对应。
Manus的故事浓缩了中国市场对独立个人Agent的态度:技术可以领先,产品可以出众,但品类的归属权很可能由管道主人决定。
中国市场的通讯和支付管道比美国更集中、更封闭,一个独立Agent创业公司能获得的结构性位置只会更窄。
Manus过去一年多在Meta旗下增长速度,但这恰恰说明通道和分发可能才是Agent规模化的加速器,而通道和分发正是独立公司最缺的东西。
Instinct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,可能也是最难被巨头复制的,是它的产品文化:不做App、不做广告、不收订阅费、14个人、营销支出为零。
在一个所有人都在抢用户的市场里选择克制,需要判断力,更需要勇气。
但克制是有价格的。
据Upstarts Media的9月报道,Instinct的B轮联合领投方Index Ventures原本已与另一家个人Agent创业公司Town签署了投资意向书,计划以约10亿美元估值领投Town的B轮。但Instinct就利益冲突向Index提出了异议。
此后,Index撤回了对Town的承诺,同时持有两家公司股份的Conviction也退出了Town的这一轮。Town的融资后来由其他几家机构接手。
这个剧情变化可以看出,Instinct虽以克制为产品标签,但在资本层面展现了高度的竞争意识:它要确保自己的投资方不会同时押注竞争对手。产品上的克制与资本上的进取之间并不矛盾。
9月29日,Instinct上线了主动推荐商业化功能Selections,该功能宣称与本地厨师、设计师、导游等合作,为用户策展推荐。但推上多位用户抱怨收到了自己并未请求的推荐。公司至今未披露是否从中收取佣金。
目前,Instinct的全部商业化前景建立在交易抽佣模式上。据Shinn在播客中的说法,高端酒店愿意为有效订单支付20%至30%的佣金。
这是一个诱人的数字,但抽佣模式有内在矛盾。
一旦Agent可以从推荐中赚钱,它就有动机推荐能赚钱的东西,而这正是Shinn承诺不做的。
反对说服机器与从交易中抽成之间的真实距离并不远。
100亿美元的估值,目前显然还是一张品类期权。
如果按创始人自述的约10亿美元年化交易额和3%至5%的潜在抽佣率推算,对应的年收入在3000万至5000万美元之间。100亿美元意味着200到333倍的潜在收入倍数,这个倍数只有在品类爆发的前提下才说得通。
品类正在爆发。Stripe的代理钱包、Shopify的Agent结账通道、Google的A2A协议,个人Agent的基础设施在这个秋天集中就位。
但品类确定性与公司确定性又是两回事。
在一个管道不属于自己、网络效应刚萌芽、商业化和信任正在产生冲突的局面中,Instinct的首要问题始终在于:信任的积累速度能否跑赢巨头的分发速度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“全天候科技”(ID:iawtmt),作者:林克、郑好,36氪经授权发布。